14岁的顾雅芳

1946年4月25日，曹云仙儿子百日时的留念

当你走在街上，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一位女子时，女性已经作为不可或缺的一分子融入日新月异的社会中。她的地位、她的能力，包括她的魅力，毋庸置疑已经越来越受到社会的重视，以至于已经有人大代表提议将“三八妇女节”改为“三八女子节”，理由是“妇女”这个词代表没文化、没地位，不为广大受过教育的女性所接受。由此，我们突然意识到，现在的女人其实很在乎别人怎么称呼她，不论是在工作中、社交中，还是在家里……

上世纪四十年代

最喜欢被称为“小姐”

■主人公 顾雅芳（女）1931年出生

采访前就听说顾雅芳老人长在上海，是典型的上海小姐。说到上海女人，我的脑海里冒出一连串的单音字来，“傲”、“嗲”、“作”。传说中上海女人多高傲，视上海以外的所有人为“乡下人”；传说中上海女人嗲，嗲得男人无可抵挡；传说中上海女人作，作得男人无计可施。但顾雅芳老人粉碎了我对上海女人所有的偏见。老人不但讲话随和，而且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大气。

顾雅芳出生于上海市闵行区一户普通人家，父亲是小学教师，母亲开着一间酱油铺子。由于顾雅芳在家排行老大，下面一个妹妹，三个弟弟。在家里，大家都尊敬地称她为“大小姐”。

顾雅芳回忆，上世纪40年代初，她十二三岁的时候，家里请来一位阿姨（保姆），阿姨当时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了，但还是毕恭毕敬地称她为“小姐”，甚至面对当时还不到10岁的妹妹，也礼貌地称其为“小姐”。

在我的想象里，“小姐”这个称呼高贵而神秘。但老人说，“小姐”是上海人对女孩子最普遍的一种称呼，普遍到了既可以用于书面，也可以用于日常生活；既可以用在熟悉的人之间，也可以用在陌生人之间。比如，在家里，亲戚朋友称她为“大小姐”，到外面，陌生的人也称她为“小姐”，只是把前面的那个“大”字去掉，直呼“小姐就是了。

总之，在当时的任何场合，你可以称任何身份的未婚女子为“小姐”，而写信时，也是用“某某小姐”来称呼未婚女性。

当然也有例外的，比如那位40岁的保姆，称自己的女孩便不用“小姐”这个词，而是按照排行，直接称其为“阿三”或者“阿四”的。由此可见，不同社会等级对女子的称呼也是不同的。对于怎样称呼当时那些歌厅里的风月女子，顾雅芳老人说，正式场合下不知道，但私下里，上海人称其为“野鸡”或者“玻璃杯”（意思陪人喝酒的）。

顾雅芳虽然受过良好的教育，但作为文化女性，她却没有上过一天班，始终过着小姐一样的生活，在娘家有保姆照料，在婆家有丈夫呵护。记得有个女作家说过这样一句话，“上海是雌性的。”这句话的褒贬暂且不论，但它从某种意义上反映了这样一个事实：上海小姐永远是受宠的。难怪顾雅芳说，她喜欢“小姐”这个词，觉得这个有着明显性别特征的词给女人一种被呵护的温暖。

点评

“小姐”是对未婚女子的通称，很尊贵很骄矜。古代的女子要养在“深闺”，稍讲究点儿的人家，未婚女子都要有单独的居所。不要说外人，就是本家族的异性也不能轻易接近。有钱人家的小姐，排场和派头更是大得吓人。《红楼梦》里就连王熙凤这样一个大管家，也不敢得罪大观园里的小姐们。可见小姐是何等的尊贵！普通人家的女子虽没有这样的排场，但也同样娇贵。

上世纪五十年代

不喜欢听人叫“太太”

■主人公：曹云仙（女） 1915年出生

说真话，没见到曹云仙老人之前，我担心92岁高龄的她眼花耳背，担心1972年就退休在家的她思维保守迟钝……总之，先入为主的我把1915年出生的她定格为一个旧时的女子。

然而，当推开曹云仙老人家门的那一刻，我就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：老人正在看报纸，见到我们，起身和我行了一个优雅的握手礼！

说到旧时对已婚女子的称呼“太太”，曹云仙至今耿耿于怀，她旗帜鲜明地表示：“不喜欢别人叫我‘太太’。”曹云仙为什么不喜欢“太太”这个体现着身份的称呼呢？这要从曹云仙的经历和个性说起。

曹云仙早年毕业于“之江大学”（之江大学是美国人创办的教会学校，采取的是纯英语授课方式），丈夫史国雅是留美博士。1945年两人结婚的时候，曹云仙在贵阳医学院任教，史国雅在贵阳师范大学任教。

曹云仙和史国雅相识于史国雅举办的一个英语培训班上。当时，史国雅举办的英语培训班需要给学生打印一些英语教材，有人给他推荐曹云仙，就这样，共同的工作让两人建立了深厚的感情，并于1945年喜结良缘。

结婚前，无论是同学，还是同事都尊敬地称曹云仙为“曹小姐”。可结婚后，大家像商量好了似的，异口同声地称曹云仙为“史太太”，这使一贯独立自尊的曹云仙很不高兴。

据曹云仙回忆，那个时候，“太太”这个称呼在贵阳师范大学非常流行，别的已婚女子非常开心别人称她们为“太太”。因为，在当时，普通老百姓的妻子大都被称为“婆姨”，只有在贵阳师范大学这种有文化氛围的地方，已婚女性才被尊称为“太太”。可曹云仙并不这样认为，在她看来，“史太太”这种以夫姓为核心的称呼，无形中把女性置于一种从属的地步，受过高等教育的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种失去自我的称呼。

看出曹云仙的心思后，丈夫史国雅非常体谅她的心情，除了给外国朋友介绍她时用“mywife”（我的太太、我的妻子）外，大多数情况下都用“贵阳医学院的曹云仙”来介绍她，这种连名带姓甚至包括职业在内的介绍，给了曹云仙莫大的尊重和理解。

独立而时尚的曹云仙老人，虽然已92岁高龄，但她不但会收发手机短信，而且把那些无聊的短信还定义为“垃圾”。

采访结束时，我向老人索要一张婚后的照片，没想到老人很想给我她大学毕业时戴学士帽的照片。可见，老人把女性的独立看得何其重要。

点评

古代称官吏的配偶为“太太”，称诸侯的妻子为“夫人”，普通老百姓则称为“贱内”、“拙荆”等，这也体现了封建社会“礼不下庶人”观念。五四新文化运动后，女性的思想得到解放，开始从“深闺”走向社会，“太太”“夫人”的称呼，更多的有了交际和礼貌的成分，多用于上流社会的交际场合，透露出在新风气的影响下男性对女子的尊重和女性社会地位的提高。

本报记者 刘剑

本版点评专家：刘媛媛（太原大学外语师范学院科研处处长，副教授）